会议室的灯还没全亮,窗帘半拉,日光从灰sE布料边渗进来,刚好落在那张长桌的尽头。
    一叠摺角的剧本、几杯没拆封的瓶装水、几支笔被随手搁在桌上,像是等待什麽即将上演的场景。
    左侧椅子传来一声轻咳,有人合上剧本:「她来了没?」
    「你说青阙?」另一个声音低低回应,带点戏谑,「那位新人啊,坐那边好一会儿了,没吭声。」
    摄影棚的读本室不大,却挤进了三层制片与两排主演。每个人位置看似随意,实则早已默默排位。
    最靠窗的一角,一个年轻nV孩坐得笔直,像怕占到谁的空间。
    她手上那本剧本翻得旧,旁边放着一支铅笔,封面上「青阙」两字被她反覆描过。
    言芷拿着剧本,坐在会议桌最角落的位置。这是她第一次正式参加读本会议,偌大的长桌上坐满了剧组核心——她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会认得她。
    空气里有点热。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低声讲着下一场戏的修改提案。她本来打算低调待着,却在有人拉开旁边椅子的时候,不由得回了个头。
    那人穿着深蓝sE的薄衬衫,袖口卷起到手肘,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眉眼温和。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风吹过。他朝她点了点头,低声说了句:
    「我们好像又坐在一张桌上了。」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江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笑了笑,像是多年前她第一次参加戏剧社时,他也这麽坐在她身旁,把自己的剧本分她一半。
    「抱歉没跟你说,我会在这部戏。」他语气轻柔,像是在道歉,也像在解释,「导演那边原本还在犹豫青阙的人选,我只是……多推荐了一下而已。」
    言芷没有立刻回话。
    她想起那封突如其来的试镜邀请函,那天她还以为是天降的福缘。现在想来,背後那双推了一把的手,不是别人。
    江遥看着她,语气不急:「你站在光里的时候,我想了很久,你可能不需要我说什麽,但我还是想在现场,哪怕什麽都不说。」
    那句话说完,他没再看她,只把剧本放到桌面上,翻到标注好的那一页。
    言芷转过头,没有接话。
    可她的手,却悄悄把剧本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像是习惯了某种靠近,也像在告诉自己——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人。
    有人小声嘀咕:「江遥还是一如既往地……像男主。」
    他没接话,只朝声音方向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笑,又像只是在听。
    没人怀疑他会是「顾晏之」。
    这时,言芷的右边,是个斜靠在椅背上的男人,一脚翘着椅脚,正在玩指尖转打火机的把戏。
    「冷场真难受。」他忽然开口,语气懒洋洋的,「要不要我先念一段沈奕衡的台词,活跃一下气氛?」
    众人没理他,但有人憋笑。
    厉昭,剧中的反派,沈奕衡。在剧外也总是带着一种“你不知道我会做什麽”的坏笑。
    制片助理正核对资料:「闻总今天不来吗?」
    「他啊?」坐在中排的人耸耸肩,「他什麽时候来过这种会?除非出钱的人要来收钱了。」
    笑声压住了空气一瞬。
    这时,有人放下耳机,回头低声说:「孟导快到了,大家准备一下吧。」
    语音一落,门外传来稳健脚步声,像是隔着玻璃门缓缓踏进来。
    门被推开,没有寒暄,没有问好。
    那人只是一手夹着剧本,一手把一支红笔顶在嘴角,进门时扫了一眼屋里。
    目光停在言芷身上,没停留太久。
    「人到齐了就开始。」他嗓音哑,像昨夜熬过戏,也像还没睡醒。
    这是孟景初。
    《归鸿错》的总导演。
    不需要多言,他一进门,所有人自动闭了嘴。
    读本会议,正式开始。
    会议室里,剧本声沙沙作响,翻到第二幕。
    孟景初靠坐在桌前,红笔叼在唇角,手指在桌面节奏敲着:「来吧,从青阙入门那场,言芷先开。」
    话音落下,全场略有停顿。
    「——沈若澜呢?」有人低声提醒。
    孟景初的笔从嘴边拿下来,眼神往门口方向扫了一眼。
    空。
    他嗤了一声,并未压低音量:「nV主不来读本,

是戏太熟了?还是我这种小场面不值得上?」
    空气一瞬绷紧。
    副导立刻打圆场:「沈姐那边好像还在补一场广告拍摄,时间上稍有耽搁……」
    孟景初没说话,只微微挑了下眉,转头重新看向桌面。
    这时,一道声音轻巧cHa了进来:
    「如果今天还缺人走戏……导演也可以让我试试寒烟。」
    说这话的是程嫣。
    她坐姿得T,声音轻柔,带着恰到好处的自信与谦逊,「毕竟我之前也读过这个角sE,剧本我一直有在背,想说,不让今天浪费。」
    整个会议桌短暂静了一秒。
    孟景初这才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不疾不徐。
    「你昨天那段,我听过了。」他语气平平,像陈述一杯温水。
    「今天我想听——新的声音。」
    会议桌那头,场记翻到下一页剧本,孟导还未开口,一道低笑声就不合时宜地响起。
    「欸欸,我说,今天这气氛也太紧了点吧,像是在演g0ng斗不是拍仙侠剧了。」
    说话的是厉昭。
    他坐得随意,椅子向後仰了一点,脚尖轻抵桌脚,整个人像是没什麽正经心思。一身宽松T恤,袖口卷得乱七八糟,耳垂上那颗银sE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跟他语气一样,玩世不恭。
    有人低声笑了,气氛顿时松了些。
    但江遥却没笑。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对方身上,手中仍翻着剧本,语气如风过林:「有时观众喜欢的,不是角sE,而是火药味。」
    厉昭一愣,随即笑得更大声了:「行啊,江学长,你这话说得b我还损。」
    他一个「学长」叫得不咸不淡,带着点试探。
    江遥却不接,只是将剧本合上,目光转向桌前。
    「对了,厉昭,青阙与沈奕衡对峙那场,你准备得如何?」
    「我啊——」厉昭伸了个懒腰,「哪次不是现场发挥?台词这种东西记太熟反而不真。」
    「可若演的是C控人心之人,恐怕‘真’与‘不真’,也未必分得这麽明了。」
    江遥语气仍温,甚至还带着一点笑,可在座的都听出来了——这话,是在回应刚才他那句「g0ng斗」。
    厉昭眯了眯眼,没再cHa话,注意看时,他的脖子青筋跳了一下,像是默默记下一笔。
    两人之间,那条无形的火线,谁也没说破,却已悄悄燃起。
    程嫣在一旁看得清楚,唇边挂着笑,只是眼底波澜不兴。
    言芷坐在一侧,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冷。
    就在桌边气氛逐渐紧绷、场面将要失控的一刻,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预告。
    一个身影静静走进来——
    是沈若澜。
    她未着戏服,只穿着简单黑衬衫与长K,外头罩着一件浅驼风衣,头发挽起,脸上没什麽妆,却自带一种能压住全场的静气。
    她扫了一圈会议桌,目光不急不缓地落在孟景初身上。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语气不带歉意,像是迟到本来就在节奏内。
    孟导眉心动了动,没出声,但握笔的手收紧了一瞬。
    两人之间像有一场旧帐未算,但此刻谁也没翻。
    闻珩坐在最後排,一直没说话。只有他的笔,在手机壳边缘轻敲,一下一下,像是等一个时机。
    可这时,他站了起来,视线越过众人,语气如刀切水面:
    「今天的读本就先到这里吧。」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导演回去调整第三幕的叙事结构,演员各自准备第一场走戏——」他停了一下,目光掠过江遥与厉昭,「必要的分歧可以保留,但戏是合作的,不是赌气的。」
    没人回话。
    他又看了一眼沈若澜,语气忽然低了半个音:
    「你来得刚好,正式走戏之前,还有一件事,你需要亲自选定青阙的第一场对手戏。」
    沈若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缓缓点了个头。
    会议室像忽然泄了气,气氛放松下来。有人开始收拾剧本,有人起身r0u肩膀,程嫣嘴角还留着笑,却没再说话。
    言芷没动,只是握紧手中笔记本,感觉刚刚那场无形的烟硝里,似乎有人悄悄在她头顶划了一刀——不见血,却让她知道,这场戏,已经开

始了。
    人群散去的时候,言芷还坐在原位,指尖缓缓摩挲着剧本封面的一角。
    她没有被点名,没有被责备,也没有被鼓励。就像一张放错页的纸,被夹在大制作的机器里,既不被撕掉,也暂时无人翻到。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页纸角,然後收起剧本,慢慢站起。
    「你觉得,青阙是个怎样的人?」
    身後传来声音。
    是沈若澜。
    言芷没有立刻回头。那句话问得太轻,也太冷静,像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谁。
    她静静转过身,看见沈若澜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眼神落在外头模糊的片场景。
    「我……还不知道。」言芷如实说。
    「那就好。」沈若澜回头,语气淡淡,「她不该是被谁定义的。」
    「包括我。」
    那一刻,言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不是来争一个角sE的。
    她,是来完成一场对话——
    一场在角sE与自己之间、在表演与真实之间、在说话与被说之间,来不及开始也无法回头的对话。
    她低声说了句:「我会演好她的。」
    沈若澜没有笑,只点了点头,像是在应允,又像是在等待。
    两人之间没有更多话。
    可就在她们分开的瞬间,从远处另一张长桌边,江遥起身,看了言芷一眼。
    那眼神没有特别情绪,却像在静静说:「我一直在。」
    他没走过来,只将剧本夹进腋下,转身离开。
    言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了江遥在大学时和她开玩笑的话——
    「你就演吧,我不会让你一个人上台的。」
    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里没有得意,也没有自信,只有一种说不出口的决心。
    不是为了证明什麽,也不是为了不被换掉。
    而是她知道,她要把一句不属於谁的话——真的,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