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鹿秋知道自己不能再把眼睛还给千临,甚至提也不能再提,因为千临如果能看见,就会看到她的身体开始产生的异样。
她的确如今修为大乘,灵力充裕,可她不得不用这所有的灵力去使用血珀鬼皇,以神器的力量,屏蔽腐败死气在自己身体各处带来的痛感,以便她能在千临的面前流畅的走来走去,谈笑风生。
她蹲在河边,不断的搓着手指,表情焦灼。
在她的右手中指上,靠近指甲的那一节,出现了一块铜钱大小的黑色类似烂疮的东西。
冰冷的河水有一半还结着冰,刺激的她的手通红,但她仍旧不停的搓着,希望能把烂疮上面的腐肉都搓掉。她倒是不害怕,只是担心要是自己腐烂的太快,会缩短她和千临在一起的时间。
一片,一片雪花从天而降,落入河水消失不见。
关鹿秋抬起头,朝天上看去,大朵大朵的灰暗的小影子落了下来,“又下雪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起来转过身就看到了正朝她走来的千临。
他身上环绕的金色灵气正一天天浓郁起来,看得出来,他恢复的很好,颜玉玖的医术也的确是好的通天。
她享受当下,享受和千临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钟,爱情的美妙和惊心动魄不可言说,但只要他们在一起,便觉得无比满足,无比幸福。
她跑过去,拉住千临的手,“又下雪了,我们快回去吧,别让你着凉了。”
似乎察觉到她手冰凉,千临把她的手捂在手心,
笑道,“哪有那么脆弱,玉玖说我已经大好了,可以走了,秋儿,我们回天池吧?”
关鹿秋一愣,随即灿烂一笑,点头道,“好啊,我早就想回去了。”
千临笑道,“我知道。”
雪在他们脚下堆积,风从他们头上吹过,关鹿秋凝视着千临,多希望也能看到他此时深情款款的眼神是什么样子的,可是即便看不到,她也能从他温柔的表情,上扬的嘴角看出他此时的心情有多么愉悦。
这让她也感到很开心。
白雪皑皑的竹林中,他们相依相偎着在雪中漫步,默契的不发一言,却已知对方心意,如同一对相爱了许多年的情侣。关鹿秋靠在千临的臂弯里,长叹口气,眼眶逐渐湿润,如果这一刻就是永远该有多好。
千临感受到雪势变大,张手想要撑开屏障,却被关鹿秋伸手拦下,柔声道,“大人,我给你念首诗如何?”
千临的眉头微微挑起,“哦?是什么诗?”
关鹿秋笑说,“是我们那里流传很广的一首诗,来,我念给你听啊……”她清了清嗓子,握紧了千临的手,与之十指交握,千临掌心的温度便盖过了她的温度。
“忽有故人心上过,回首山河已是秋,两处相思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念罢了,关鹿秋忍下了自己哽咽的声音,快乐的说道,“你看,你头上也落满了雪,我头上也落满了雪,我们像不像白发苍苍的两个老人啊?大人,这样,我们也算是白头偕老过了呢……”
美丽的雪花静静的落下,将这一片静谧的紫竹林映衬的景致美好,千临的脸上带着纯净的笑容,他握着关鹿秋的手,温度从一只手传入另一只手,温暖了她已趋近冰冷的身体。
关鹿秋抬头看向他,微微一愣,发觉千临眼睛上蒙着的白布湿了,看到他的嘴唇扁了一下,随即绽开一个好看的弧度,“这首诗真的很好,秋儿,你那边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一问,关鹿秋仿佛打开了话匣子,她拉着千临在林子里瞎逛悠,给他讲很多很多这里没有的东西,从互联网说到上下五千年,从吃穿用度说到风土人情,末了来了一句,“要是你能跟我一起回去就好了,大人,我和你说,你当时都不知道吧,你当时收我为徒的时候,我表面上看上去十四五岁,其实我内心是个成年人,怎么样,现在想起来,是不是细思极恐?”
“还真有点……”
“是不是有点孤儿怨的感觉?”
“什么是孤儿怨?”
“就是一个伪装成萝莉身的恶魔女人,特别恐怖的一个恐怖片……”
“什么是萝莉?”
“呃……好了好了,反正我不是什么恶魔女人,我也没想到你真能收我为徒啊,大人,你说你当时为什么收我为徒啊?”
“当时……似乎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千临苦笑,“从魔界回来的这个身份,给你当时造成了不少困扰吧?”
“那是自然!”关鹿秋想起来都
觉得头疼,“我什么也不知道,就一群人整天对着我指指点点,还说我是魔族的余孽,让人无语。”
“你当时肯定吓坏了。”
“倒是也没有,实话说,我其实也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我也以为是穿书呢,这都是书里的人,随便怎么说啦!”
“我也是吗?”千临停下了脚步,正色道。
“不……怎么会,您老这么帅,怎么可能是书里的人呢,对不对,我一看到您老,就恍然大悟,哦!原来这是个世界啊!”关鹿秋紧张的险些咬了舌头,“能见到这么帅的神君大人,穿来一趟也值了呀!”
听她这么说,千临忍俊不禁,“原来你一开始就是个成年人,亏我还那么担心你的身体,生怕营养不够。”
关鹿秋哈哈一笑,“身体确实单薄,不过说实在的,我来之前,关鹿秋的确受了很多罪,那魔族的地狱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千临道,“听你这么说,总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关鹿秋笑道,“谁说不是呢!”
千临缓缓点头,“这么看来,你的世界的确比这里好很多,难怪刚开始会有不真实的感觉,如果这样我就放心了。”
关鹿秋转过身看着他,已然是眸光潋滟,“你这话什么意思?”
千临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略有些艰难的开口,“乖,听话,别闹脾气,你知道我只是个先灵之影,是会消失的,而你还在,我希望这里的一切就当做梦一场,你能在属于你的世界也过的幸福,快乐。”
听他仿佛留遗言一般的说话,关鹿秋立时有些绷不住,情不自禁看向自己生有烂疮的手指,心下一片凄冷,幽幽道,“我不可能当做梦一场,你是我这一生中遇到的最真实的人。”
千临面对着她的方向,嘴角泛起笑意,“我们在最后的时间,我守着你,你陪着我,就像现在这样,一直到最后不得不分开的时候,这就是旷古绝恋吧?秋儿,你可以不忘了我,但是不能记得我。”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忘了你,不忘了你这个人吗?
不能记得你,不能记得你对我的感情吗?
情绪仿佛突然开闸的水,奔流而下,她扑进了千临怀中,落下泪来,“我想后悔了行不行……”
千临温柔的摸着她的头安慰着,“跟我在一起你后悔了吗?”
关鹿秋重重的点头,眼泪汹涌而出,哽咽道,“我本来想着,生命本来就不是永恒,谁都有死的那一天,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我们要在有限的时间做让自己不留遗憾的事,这样到时候即便分开,心里也是满足的。可是……可是我觉得我满足不了,我永远也满足不了,我就想永永远远的跟你在一起,永远,永远不分开……你活了那么久,为什么一轮到我就这么寸啊!都等了一万年了,还差这点时间吗,给我分一百年……不……五十年给我就行,我们就在一起五十年行不行?”
千临双手捧起她的脸蛋,认真的说,“永远到底有多远,谁也不知道,有时候,一天也是永远,对我来说,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永远。”
听了这话,关鹿秋“哇”的一声,痛哭起来,她知道千临虽然答应了她,和她在一起享受这短暂的相伴,可他终究是神界下来的先灵之影,他身上还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况且,南方魔族霍乱,各方修行者们伤亡惨重,他因伤可一时不管,却不能一直不管。
关鹿秋的心这几日纠结的如一团乱麻,一方面她想要千临快快好起来,脱离生命危险,一方面又逐渐明白,他一旦好起来,就意味着他会离开她了。
他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咬紧牙关,将满腔情意涌起的悲伤忍耐下去,谁会想要离开自己心爱的人呢?即便是看不见,只要在一起,听着对方的呼吸,听着她的心跳,知道她在身边,在自己触手可及的距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让人难以割舍的事吗?
可自己到底是个先灵之影,是个压根不该存活于世的存在,难道要等到自己消失于天地之间,徒留她一人黯然神伤,难过永生永世么?不如,让她回到原本的世界,过个几年,或许对这一场梦,对这场梦里的人,逐渐就淡忘了,可以开始新的生活。
关鹿秋泪眼朦胧的看着千临的脸,此时此刻,她多希望千临的眼睛能看得见,她能看到那一抹惊艳的暗金色,她已经好久没看过千临眼睛里的情绪了。
突然之间她就明白了关洛瑶前世的感受。
被深爱的人看不到眼睛的神采,看不到当中深藏的情意,是一件多么难过,多
么折磨的事啊!
关洛瑶的疯狂和执念,她突然之间就能谅解了。
“大人,你知道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等到情绪逐渐平稳,千临还拍着她的背耐心的安慰着,关鹿秋埋在千临的心口,在他胸前的衣服上画着心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嗯,差不多,孺子可教也。”
千临又抱了抱关鹿秋,抬起头,道,“我们回天池吧?”
关鹿秋摇了摇头,扭捏着不肯走路。
“怎么啦?”千临笑道,他倒是很喜欢关鹿秋这样赖在他身上的样子。
“不行,不走。”关鹿秋嘟着嘴不高兴的说。
“为什么啊,怎么啦,乖,我们回去和玉玖说一声,他还有东西要准备呢!”
关鹿秋抬起头,心跳陡然加快,红着脸说道,“不行,你得亲亲我,不亲不走,我刚刚都哭了,你也不亲亲我?安慰我一下?哼,还说什么疼我爱我呢,我看都是哄我的……”
千临抿着嘴唇,轻笑一声,脸上溢满欣慰的笑意,“哄你开心,不是我应该做的吗?”随即低头吻上了她软嫩的嘴唇。
树梢的积雪随风又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到了两个越吻越深的人身上,一辈子,一颗心就这样有了归属,世界冰天雪地,寒风萧瑟,而两个人的内心却是春暖花开。
走到小木屋的外侧的时候,关鹿秋远远看到屋前除了颜玉玖,又多了两个人,走近几步,她拉住了千临,低声说道,“先别过去。”
她看到了颜玉玖面前的人,竟是大神官玉海和关洛瑶二人,来不及想他们为何在此,目光就被关洛瑶此时的样子震惊了。
她挺着一颗硕大的肚子,穿着厚重的棉衣,瘦弱的几乎站立不住,脆弱如同纸片,她的脸颊和眼窝深深的凹陷进去,脸上的气色极差,透出一种不健康的暗青色,和她之前明艳动人,睥睨众生的姿态判若两人。
关鹿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竟然是关洛瑶。
他们的谈话声传来,颜玉玖为关洛瑶把了脉之后,久久低头不语。
玉海沉不住气,上前问道,“颜神医,之前你带瑶儿去百花山庄找安小玉,可是早就料到了会这样?”
颜玉玖点了点头,岂料玉海登时大发雷霆,上前一把抓住了颜玉玖的衣领,厉声问道,“你若早知道,为何不早说?”
颜玉玖任由他掐着脖子,道,“你把她带走了,我连见都见不到她,如何早说?况且,这是你的孩子,我以为你有保全他们的办法。”
玉海怒不可遏,“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会这样?你这是在怪我不成?”
颜玉玖说道,“我岂敢怪大神官,只不过,病人不肯在我这里治病,我又有什么法子呢?”
玉海怒道,“病人!现在她是病人了?她……瑶儿不是你的心爱之人吗?好,你就告诉我,现在能不能治?百花山庄的灵药还有没有用?”
颜玉玖沉默良久,伸手掰开了玉海抓着自己的手,定定道,“没用了,晚了。”
关洛瑶抽噎起来,上前抓住颜玉玖的手,哭道,“玉玖,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我活下来,我不想死啊……这肚子,这里面的东西怎么才能拿掉,我不想为了它死啊!”
玉海猛然转头,震惊的看着关洛瑶。
颜玉玖后退两步,挣脱了关洛瑶的手,说道,“关大小姐,同为修行者,你的身体我想你比我还要清楚的多,若是早点用灵药稳定胎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胎儿长势远远超过我的预料,胎儿乃神官之后,凡人若想孕育本就不易,你若是飞升之身,会比□□凡胎要容易的多。如今胎儿不断汲取你的心力,导致你心脏衰竭,已是定数,无力回天。”
听到无力回天四字,关洛瑶眼前一黑,泪水成串的掉下来,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恳切道,“玉玖,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能不能把它拿出来?我不要了行不行,我不想死,我努力了这么久,我付出了一切,不能死在这个上面,太不值了,这不可能……不行的啊……”
颜玉玖说道,“胎儿的命就是你的命,拿出来你也会死,但是……”
关洛瑶的脸上升起一抹希望,忙问道,“但是什么,你有别的办法不让我死吗?玉玖,我们之间,比你想的感情还要深厚,你不会放弃我的,对不对?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对我放任不管的!”
玉海冷着脸,“颜神医,有什么办法尽管说,天门神宫一定尽全力配和。”
颜玉玖别开了脸,淡淡道,“换心,只有这一个办法,换一颗生机盎然的心,代替瑶儿的这颗衰竭的心。”
关洛瑶眼神瞬间灰暗下去,呢喃着,“换心……上哪能换心……谁会把心给我?”
玉海目光渐定,柔声道,“用我的心吧……我的心给瑶儿,毕竟,这是我给她带来的灾难。”
颜玉玖冷笑一声,“非至亲之人不可,玉海大神官的情深意重,还真叫我大吃一惊,不过,可惜了,你的她用不了。”
关洛瑶一愣,“至亲之人?”
颜玉玖摊了摊手,接着伸出一只手,示意送客,“不过,很不巧,我是个瞎子,即便有心可换,这等细致的换心之术,我做不来。方法我告诉你们了,再无可奉告,二位,这便请回吧。”
看着关洛瑶和玉海相互搀扶着离去,关鹿秋收回目光,只见颜玉玖站在院子里,遥遥相对,忽然脚下一滑,颓然坐倒在地,面上竟是无限感伤,泪如雨下。
不知为何,看着关洛瑶此时的样子,她难受的心如刀绞,转身把脸埋进了千临的衣服里。
千临反手搂着她,沉吟片刻,忽道,“玉海应该已经发现我们在这了,秋儿,我们直接回天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