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6jj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崎山纪事【父子】 > 混乱时代
陈惜下葬的那一天,陈家那边来人通知,作为丈夫,纪冬必须去一趟。
    他只带了小五。
    按照地方习俗,出嫁女不能葬在自己家族的坟地,陈父替女儿买了块公墓。
    下雪天,墓园没什么人,枝桠挑着薄雪,雀儿一跃,簌簌往下落,凄冷的氛围在雪点中漫延。
    墓碑周围站着几十个人,披麻戴孝,或一身黑,纪冬走过去的时候,这些人下意识散开了些,空出一块地。
    陈父陈母冷着脸,陈桢鼻子都哭红了,嚷嚷着要砍死他,旁边的亲戚险些拉不住。
    纪冬侧过脸,视线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定在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脸上。
    那是一个样貌很出挑的男人,戴个银边眼镜,文质彬彬的,眼神却十分怨毒。
    纪冬收回视线,看着陈桢:“我等你。”
    周围的目光充满敌意,凝成数十道无形的剑,几乎要穿透纪冬的身躯。
    明明两个月前,他们还在婚宴上把酒言欢,甚至三天以前,纪冬还在琢磨怎么给这帮人送新年礼,转眼就成了仇敌。
    世事无常,纪冬平静地放下玫瑰花束,看着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上的陈惜还没遇见他,穿一件白衬衫,清纯女学生的样子,笑容灿烂。
    她是长这样的吗?
    纪冬久久地凝视。
    小五跪在一旁,一下一下磕头,眼含热泪,嘴里念叨着,额头都磕破了。
    和照片上那双眼睛对视久了,会产生一种在和人对视的错觉。
    纪冬睫毛一跳,垂下眼。
    市医院治疗费用不低,医生每次建议用什么进口药,纪冬都没二话,两个月砸下去,孩子是转到早产儿病房了,可存折上的数字也在肉眼可见地缩短。
    林虎阿彪都给凑了点,陈母也来塞过一次钱,但这些都是杯水车薪,纪冬必须回到正常的生活里,拼命搞钱。
    当时早产儿病房还没有探视限制,娃娃们住箱子里,大人进进出出。
    有一回,听说一个孩子感染发烧了,纪冬强烈要求把自己的小孩儿换到最里面,每次去探视,也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生怕带什么病菌。
    在医生护士的精心照料下,到了春暖花开的时节,纪夜安终于真正地好转了。
    脸上有了人样儿,皮肤一天比一天白嫩,睡着的时候,睫毛耷拉下来,肚子一鼓一鼓地起伏,特别乖巧。
    纪冬忘不了他第一次在自己面前睁眼,两只黑眼珠子圆溜溜的,看见自己就笑。
    一路的阳光都不如他的笑容暖。
    黑色的眼睛,看到的世界肯定不一样。
    纪冬心里盼望着,安安一定要去看看自己没看过的世界。
    纪夜安咿咿呀呀地叫,纪冬心里痒,伸出一根手指戳小脸蛋。
    特别软,果真和豆腐一样软。
    纪夜安胳膊一抬,娇嫩的小手拍在了他的拳头上,纪冬反手握住了,放到嘴边,亲了亲自己的虎口。
    “宝宝乖。”他学着别人哄小孩的语气说。
    存折余额快见底的时候,纪夜安终于出院了,再晚几天,纪冬都打算开假钞厂了。
    亲手装点的套房因为少了一个重要角色不像家了,纪冬把孩子抱回白乐巷老房子,和兄弟们一起生活。
    一帮在外面耀武扬威的大小混混每天被这个早产小破孩儿折腾得没法睡觉,好几个浅眠的都搬出去住了。
    纪夜安体质奇差,很容易生病,蹿稀呕吐是家常便饭,还三天两头的感冒发烧,一难受就哇哇哭。
    照顾他的奶妈是小五的表姐,崎山本地人,知根知底,自己有三个孩子,原本应该得心应手的,但架不住纪夜安特别娇贵,带他一个月,立马苍老十岁。
    除此之外,小家伙还是过敏体质。
    蚊子叮一下,整条腿都起包,点蚊香又受不了,一边挠一边哭,小短腿上全是自己抓的血痕。
    纪冬在房间里铺满了驱蚊草,冲着孩子直犯愁。
    慢慢的,他们找到了解决方式。
    哭了就往他怀里一塞,念几篇童话故事就睡着了。
    为了哄纪夜安,纪冬都快把整本童话书给背下来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有耐心的爸爸呢,”奶妈感叹,“真是人不可貌相。”
    纪冬垂眼看着纪夜安。
    纪夜安努力伸着小手,想摸他的右眼。
    这小家伙很喜

欢他的右眼。
    真稀奇。
    这只从来不被认可的眼睛,竟然能获得儿子的喜爱。
    纪冬心里一暖,俯下身去,贴上他的小手,任由小孩儿把手指抠进眼眶。
    “哎哟,”奶妈一回头,过来一把拉开了,“你干什么哟!你小心他真抠,小孩儿劲儿可大了!”
    纪冬不以为意,“我儿子才不会伤害爸爸,是吧安安?”
    “他哪儿懂啊!”奶妈有些无奈。
    纪夜安眨巴眨巴眼,咧开只有一颗牙的嘴,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纪冬是全市头一个推出武装货运的人,至今没出过任何差错,即便碰上匪类,派出去的师傅也能护好雇主和财物。
    通过口口相传,上门的客户越来越多,不过都是些小老板,最远也没出省。
    有个省会来钢材老板的瞧完,告诉他,省里也有人承接这样的业务,人家是公司,包车,一趟大几百,如果去北方,上千也是有的,纪冬扭头也去弄了辆卡车。
    买车不是小事,纪冬亲自挑的,看着车行里一辆辆价值不菲的车,心念一动,又起了倒卖二手小汽车的想法,借着买车的幌子,三天两头往人家车行里转,偷看人家如何经营。
    命运好像放过了他,臂弯里的孩子一天天沉重,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有了陈惜这个深入骨髓的教训,纪冬在勇猛之余又多了几分谨慎,连龙头谢宗鸿都赞过。
    纪老三对他的忌惮与日俱增,纪冬已经不在乎了,他和纪老三迟早要撕破脸,如今纪老三也不能轻易动他,他的团队兵强马壮,他自己劳苦功高,纪老三凭什么动他?
    纪夜安出生这两年,也就是八十年代中期,经济政策逐步放宽,城市面貌日新月异,连街道树都喷发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
    外面的世界纪冬不太在意,崎山是很直观的——整条街挂起广告灯牌,时不时一辆大货车呼啸而过,有钱人出行从三轮车换成了出租车。
    不常观察四周的人会觉得,这些仿佛是一夜间的事情,给人一种发展比时间更快的感觉。
    纪冬有时琢磨市场风口,都觉得大师算得真准,他儿子真是生来带财。
    几十年没什么变化的崎山,生了个儿子就天翻地覆。
    大货车拉来水泥钢筋,崎山建起一座座厂房,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休,流水线吞吐着发往全国各地的商品,前行的路危险和机遇并存,有的人折在半道,有的人扬名立万。
    不管怎么样,重点是先上车。
    纪冬终于创办了属于自己的二手车车行。
    原先那个自行车行不是他的,只是收点保护费,偷车贼出点什么事,或者失主找上门闹,纪冬就会过去摆平。
    现在小汽车数量多了起来,与时俱进的偷车贼也会偷汽车,为此,阿彪还特地上过一堂撬锁课。
    不过车行的二手车更多还是来自于事故车改装。
    这一回,纪冬不但没给纪老三上贡分成,还把货运业务挪到了车行去做。
    车行敲锣打鼓地开业,纪老三面都没露,只送了个花篮,接着就是施压。
    山海会部分大佬对纪冬早有不满,手底下的人天天上他这赚外快,都快混成他的人了,以前纪老三顶着,没人说话,现在纪老三撒手了,一个接一个冒头,有几个师傅干脆和原大佬断了关系,全心全意跟纪冬,但也有不来了的。
    另一方面,经济蓬勃发展的同时,车匪路霸也日渐猖獗,许多混混把抢劫当作主要收入来源。
    武装货运直接损害了周围一圈路霸的利益,有个大佬隔山放话,给你点面子,让你的车平安过了,你还专门整个车行跟爷爷们叫板?今后鬼眼的车一律不许过。
    这些人都是小团体,平常捡点山海会不要的灰色产业做,不敢贸然和山海会的人起冲突,突然这么猖狂,必然有纪老三的手笔。
    他们骨子里还是怂的,一时半会儿不敢拿纪冬怎么样,但车行的修车师傅没几天就被打进医院了,因为不认人,还不知道谁干的。
    纪冬从医院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剿匪。
    要论不讲理,谁也不是纪冬的对手,不管这事儿谁干的,每个山头都去拜访了一回,只要鬼眼一到,少不了断几根骨头,反抗激烈还会折几个人。
    小五年纪小爱玩儿,有时会骑摩托拖人游街示众,这种行径迅速引起公愤,在向山海会提出异议却得不到妥善解决之后,小团体们果断抱成一团。

    那一阵子,摩托车的轰鸣响彻崎山,大街小巷充斥着年轻小伙儿的叫骂,排气管的气浪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暴力因子。
    原本只是黑势力之间的斗争,问题就在于其中不乏想趁乱冒头的小混混,街上晃一圈,看谁不顺眼就扣上敌对势力的帽子,直接开打,总有老百姓莫名其妙挨揍,一时间怨声载道。
    纪冬的目光只在各路土匪身上,并不知道崎山这些没脑子的小杂碎借着自己名头做了什么。
    辖区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自然有人报案,但警方每次都慢悠悠去,坐看他们狗咬狗。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荒诞,一帮自称车行成员的小年轻踹翻了桥头卖菜老头儿的摊子,愣说这老头是路霸,民愤凝聚出一股巨大的力量,一群六七十的老头儿老太带着自己儿女冲到车行要说法。
    纪冬七点被民众堵在车行,七点半就戴上了手铐,从头到尾都是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