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把过多的精力发泄出来的缘故,少年最近的精神劲很好。刚回到凌翠峰的那座小木屋,便从后面猛地拍了与他一同学习的百里奚一把,把正在哼哧哼哧洗自己衣服的少年吓了一跳,差点栽进水里。
“好久不见,百里师弟,见到师兄回来别这么激动嘛。”谢微云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师弟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笑得像一只狡猾的小狐狸。
“哎呦,你吓死我了师兄。”百里奚拍了拍手上的土,气鼓鼓地埋怨道,“你回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把我吓了一跳。”
“谁叫你胆子这么小。”谢微云毫不犹豫地取笑道。
“哼,你胆子才小。”百里奚知道自己说不过对方,不再搭理他,继续埋头洗起自己的衣服。
他只比谢微云小了半岁,却因为个子过矮,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故而被谢微云占了许多便宜,叫了对方好几年的师兄。
谢微云压根没有点师兄的样子,他凑近了自己的师弟,一脸神神秘秘:“小师弟你猜,我这次从家里带来了什么?”
“什么?难不成是碧玉琉璃伞?”百里奚讥讽道。
“不是”谢微云不恼,笑着摇头。
“冰清玉液?”
“也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百里奚顾不上跟师兄置气,他经常听师兄提起自家的这些宝贝,言语间皆是夸耀之意,可若不是这些东西,那究竟是什么?看着谢微云脸上得意之色渐浓,他心里也越发不解。
师兄这次葫芦里卖的又是什么药?
偏偏此时,谢微云卖了个关子:“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百里奚一路嘀咕着,跟着少年回到他们住的小木屋。
刚到木屋前的那片空地,便有一阵声响从屋内传来,听起来像是有人在收拾东西。
“有人?”,百里奚心中一惊,立刻抄起棍子冲进屋里,刚进去,却又尴尬地立住了。
屋内,一个男人正弯腰整理床榻。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劲装,打扮干脆利落,更显得身形流畅,身姿矫健。腰间还挂着两把刀,一看便武功高强,久经训练,不像是经常为他人洒扫的样子。但收拾起东西来,动作干净利落,应该也是没少干。
看着不像是坏人的样子。
百里奚挠挠头,不知该如何称呼对方。
谢微云在他身后走了进来,径直走到男人的身边,夺过他手中的木棍,颇为神气地对他道:“我的新影卫,怎样,想不到吧?”
的确想不到。
百里奚看着男人,心里虽不解,但也暗自高兴。他们师徒三人住在这凌翠山,实在是有点冷清,虽然不知道师兄怎么突然想到带影卫过来,但多了一个人,也算多点人气。
但让一名武功高强的影卫来为自己洒扫铺床,百里奚觉得,他的师兄似乎有点大材小用。
百里奚挠挠头,看着又忙着收拾东西的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师兄啊,我忘了你今天要回来,没有做你的饭。”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谢微云原本趴在桌子上,捧着脸看影收拾东西,听了这话立刻哀嚎着奔向灶房,连轻功都用上了,“我可是连啃了三天的干粮啊!”
百里奚立刻反应过来,冲着少年呐喊道:“不行,师兄你快住手,不要抢我的饭!”
影将最后一件衣服仔细叠好,正打算给少年烧点热水洗洗风尘,却听见灶房传来一通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忍不住眼皮一跳。
他还是先把灶房收拾收拾吧。
太阳刚升起时,少年们就要起来练剑,但是到了时间后,谢微云却赖在床上死活不起来。
百里奚起了一大早,练了百十来下剑后,发现天色不早了,又丢下剑跑过来叫他,却被这家伙咕哝着一手推开。
“师兄,快起床,该起来练剑了,师兄?”
“哎呦,我不起,要起你起。”谢微云翻了个身,又把头埋进被子里。
“可是师父说……”
“不练不练”谢微云缩在被子里,完全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把百里奚气得小脸通红,怒气冲冲瞪视着一旁正在准备早饭的影。
影无奈地擦了擦手,不知道现在的小孩子怎么这么容易生气。
百里奚道:“师父云游前交代过,要我好好监督师兄,但是师兄他不听我的话,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越说越委屈,几乎都要哭出来。
影头疼地揉了揉脑袋,少
年打定主意不想起,他也不知道怎么把少年叫起来。
“公子?公子时候不早了,该起床洗漱了。”他走近少年的床边,低下腰,尝试着叫了两声。
少年这次居然连一动也不动了。
影叹了口气,剑不能不练,少年不能不起。他只好冒着可能被少年责怪的风险,用手推了推少年。
少年在被子里闷笑着躲开,可还是没有要起的意思。
身后另一位少年倔强的目光像一把利剑盯着他,影无奈,只好大着胆子掀开少年的被子。
一掀开,影便愣住了。
少年躲在被子下,笑意盈盈,一双眼睛潋滟着水光,除了那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哪里像是没醒的样子,分明是等着他来叫。
两人离得很近,影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整个人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鲜活的少年,如阳光般明亮耀眼。
“师兄,快起来练剑,不许偷懒。”百里奚的声音突然传来。
影从这声音中回过神,赶紧退后。少年笑嘻嘻地接过师弟扔给自己的剑,没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惊慌失措,笑道:“师弟起得好早,师兄我要好好学习才是。”
百里奚哼了一声,摆明了不信。谢微云也不恼,吃完早饭便开始练剑。
他们练剑时,影便在一旁看,等着为为少年端茶倒水。每次少年换下来的衣服,他要拿到小溪边洗。
少年看着懒散随意,对练剑这件事不太上心。可真当练起剑来却相当认真,全身贯注。身形流畅,招式看似随意,没有章法,却暗含变化无穷。那柄乌黑古朴的剑在他手中,仿若成了一支墨笔,由他肆意挥洒,如群鸿戏海,舞鹤游天。
影出任务时也见过不少武林高手,但是十六岁便有这番境界的,除了如今的武林盟主,他所知道的,便只有江聿风和少年了。
江聿风,是江湖中人人传颂的、不世出的天才,无人可与之比及。
但影觉得,若少年闯荡江湖,未必不能像江聿风一样留下自己的传说。
衡阳老人要去云游两个月,少年便趁空回了躺家。眼见着师父马上要回来了,少年加紧了练剑的进度,不敢再和自己的师弟嘻嘻哈哈。
影这些日子陪在少年身边,贴身照顾着对方,也慢慢习惯了这样地生活。但有时,他也忍不住回想起那些行走于黑暗的日子。
只是他在帮少年擦汗时,少年盯着他的目光,让他很难割舍。
回到凌翠峰后,少年再也没有叫他帮忙抚慰过欲望,他每日做着小厮所做的工作,内心感到深深的迷茫。
他是一把刀,被锻造出来便是为了成为庄主手中的一把武器。为此,他们自有记忆起便被带到血燕堂,由血燕堂堂主进行训练,通过层层筛选与考验,才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影卫。
在血燕堂的那些日子,他曾没日没夜地挥刀训练,一遍遍地和其他人配合训练,喝下一碗碗苦涩到极致的汤药、承受过痛到难以忍受的刑罚,千锤百炼,为的不过是黑夜中,杀人于无形。
可如今,他在做什么呢?
刀已经封鞘,剩下的只有柴米油盐。
影摸着腰间那块刻有十二的腰牌,忽然也很想发泄。
他放下木盆中的衣服,忽然拔出腰间的刀。那把刀很特别,通体乌黑,约莫一尺七寸余许,影的身法也很特别,像一只燕盘旋掠过,在这片密集的竹林间竟没有半点约束。刀在他手中挥出,像一场迅急的雨。
影回想起一次次训练的场景,像训练时那样,将这片竹林都看作他的敌人,拼命地挥出手中的刀。终于在到达最后一棵竹时,停了下来。影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矫健的身躯有如正在嘶吼的野兽,风吹过,身后的那片竹林应声而倒。
这才是他想要的,热烈地去战斗,去燃烧,把自己消耗殆尽。
“影......”一个犹疑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少年正站在他来的地方,惊疑不定。在他脸上,影第一次见到了惶恐。
影想,那一刻,他一定像个魔鬼。
回去的路上,少年一路沉默着,影抱着木盆跟在他身后,也不知该说什么。快到他们住的那座木屋时,少年突然停住,难过地扑进他怀里,撞翻了他用来盛衣服的木盆,问:“影,你是不是不开心?”
他轻轻拍着少年的后背,没有说话。
他们在这座山上呆了一个月,衡阳老人便云游回来了。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检查两位少年这段时间练
剑有没有松懈。
“微云!”
“到!”少年立马应声跳了出来,似乎早已忘记了那日竹林里的事。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长衫,颜色素净,却挡不住少年意气,在夏日的竹林中,显得清爽异常。
“把我临走前教你的秋水剑法演练一遍。”衡阳老人作一副老翁打扮,但仙风道骨,精神矍铄,境界早已超然于万物。他见了影,也并未太过惊讶,只淡淡问了一句“谢家影卫?”,便专心观看起自己徒儿的剑法演练。
影向他行了一礼,静静地退到一旁观看,在老人面前,他没有隐藏的必要。
少年已经拔起了手里的剑,挥舞演练着。那柄剑在他手中,好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随意挥洒,与山林融为一体,与天地融为一体。
老者赞扬地点点头,少年的剑法已有所小成,看似无剑招,实则处处有剑招。看来他云游的两个月,少年练剑倒是出人意料地没有懈怠。
他又点了百里奚。
百里奚是个孤儿,父母早逝,被山下的村民捡到,由村民们共同抚养长大。后来他云游至此,见百里奚一个人孤苦伶仃,又有几分学武的天赋,便收他为徒,随着他在山上生活,两人也算相互作伴。
后来他受老友所托,又收了谢微云作徒弟,凌翠山这才热闹起来。
百里奚的天赋虽算不上很高,但贵在心性坚定,内心澄澈,性格倔强认真。因此,他给谢微云所传的是暗合天地自然的秋水剑法,而传给百里奚的则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万象剑法。
秋水剑法重其义而非其形,一招一式,皆在山水;万象剑法先重其形后重其义,待千招皆会后,方可悟万变不离其宗,因难以速成,故而逐渐失传。
谢微云欢快地跑到影的身边,观看百里奚演练剑法。
万象剑法共九百九十九招,他刚来时,百里奚学会了十三招,两年后,对方学到了一百零七招,现如今,对方已经学会了三百三十三招。
看着自己的师弟认真演练的模样,谢微云暗自佩服,就算是他,也不能将三百多招剑法烂熟于心。
“不错。”衡阳老人点点头,“看来我不在的两个月,你们都有在认真练习。”
百里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微云也小小地谦虚了一下。
“不过——”,衡阳老人话锋一转,“练成了这些剑法不代表你们就是高手了。剑法的熟练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懂得运用,只会一板一眼地使剑招,在对敌时只有死路一条。我教你们剑法,不是让你们强身健体的,而是想让你们在这险恶的江湖上有能力自保。”
两个少年立刻头点得犹如小鸡啄米似的。
“小奚”衡阳老人忽然指向一旁听他们讲授剑法的影,“你和谢家的这名影卫比试一下。”
百里奚一愣:“要怎么比试?”
“简单,无论你用什么方法,只要在他手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即可。”衡阳老人退了一步,将场地让给要比试的两人。
“影大哥,还请赐教。”百里奚拱手行礼,摆出一副切磋的架势。
影点点头,随即消失在原地。
香在一点一点燃烧,谢微云看得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百里奚手扶着剑柄,警惕地盯着四周,防范着影可能出现的方向。
他有点紧张,影自从开始后便消失了,他却不敢彻底松懈,他听谢微云谈起过自家影卫,所有的影卫都是黑暗中的猎手,静静蛰伏,等待猎物松懈的那一刻,给出致命一击。
影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他不能松懈。
但对于被捕猎的他来说,等待,确实一场消耗。
百里奚紧张地握紧手中的剑柄,一滴汗从他额角落下,他忍不住眨了眨眼。
便是这一瞬,影从竹林后闪出,如一支利箭射向少年。百里奚立刻反应过来,急忙挥剑格挡,掩护自己的破绽。
影并不恋战,一击不成,又调转方向,攻向少年其他破绽。
如此反复几次,少年在他一道又一道的攻击下,已经气喘吁吁,无法招架。影的攻势却依旧迫人,不给少年留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算着时间,加快了攻势,身形却陡然一转,鬼魅般悄悄出现在少年身后,轻拍一下对方的肩。
百里奚回头,一把乌黑的刀正横在他的脖子上,冷冷地逼着他。
“好!”谢微云站在一旁忍不住大声喝彩。
“好个屁!”衡阳老人恼得瞪了他一眼。
谢微云乐呵呵地笑着,不说话了,待到
影将刀从百里奚脖子上移开时,又屁颠屁颠地跑去给影擦汗。
影有些受宠若惊,可看着少年笑吟吟的模样,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推开少年。
“你一会可得手下留情,让我多坚持一会。”少年认真地为他擦完最后一滴汗水,笑着对他说道。
那明亮的双眼中,盈满了笑意,让人心醉。
“战前求饶,你可真够出息。”衡阳老人笑着用手中的竹杖敲了敲地,“好了,别磨蹭了,快开始吧。”
“嗯”少年笑着拔出腰间的剑,故作认真地对影道,“我可不客气了哦。”
影点点头,手心翻转,直接提刀攻向少年。
少年足尖轻点,用剑轻轻一挡,原地后翻腾空跃了出去。
影踏步赶至,又连续挥出几刀,气势越来越强,逼得少年连连后退。
因为经常要执行刺杀的任务,影所用的都是短刀。短兵险,防守难,更利于近战,而剑则是攻守兼备。少年身法轻灵,反应迅捷,对战百里奚时所用的突击战术对少年并不适用,很容易被少年躲开。
但少年的缺点也很明显,那便是少年的剑法固然精妙,可空有剑意,并无杀心。因此,在他迅猛的攻击下,少年只能一昧躲闪,而找不到时间反击。
竹林间的空地不大,少年很快就退无可退。
谢微云再运轻功,试图拉开和影之间的距离,心里却叫苦不迭,明明说好的放水,怎么一点水都不给他放呢?
眼见着自己快到退到竹林边,谢微云咬咬牙,想起两人初见的情景,心里一横,干脆丢下了剑,朝影扑了过去。
影收势不及,只顾得调转刀的朝向,被少年结结实实地扑倒在地。
少年紧紧搂着他的腰,也摔在地上,揉着自己被摔痛的手臂,笑得骄傲且放肆。他骑在影身上,大声宣布道:“我赢了。”
百里奚原本在认真观摩着这场比试,听了这话,立刻不服道:“不行,师兄你耍赖皮,这怎么能算赢呢?”
少年一副赖到底的模样:“这怎么不算?打仗还讲究兵不厌诈呢,在江湖上生存,靠的并不只是手里的剑,谋略也好,人脉关系也罢,只要能活着,用什么手段都不可耻。”
说完,又从影的身上跳下来,嬉皮笑脸地对自己的师父说道:“师父你说对不对?”
衡阳老人冷哼一声,总算点了点头。
百里奚挠了挠头,还是十分不解。
他的师兄,好像就会耍赖皮呢。